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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1月27日 星期一

寫春聯 鼠兆豐年 祝福大家

葉國居老家春聯

葉國居老家春聯

葉國居老家春聯

葉國居老家春聯


葉國居老家春聯

2020年1月26日 星期日

食粗席 \ 聯合報副刊

葉國居   日本神社







和妻結婚近三十年,在參加喜宴時間的拿捏上,始終無法磨合,屢有齟齬。她化妝像作畫,照鏡又如同欣賞名畫,有藝術家的臭脾氣。什麼樣的服裝,搭配什麼款鞋,哪一樣式的提包拎在手上更和諧,排列組合時,她又有科學家百折不撓的實驗精神。她的不厭其煩令我不耐煩,不知何以故,準備赴宴前,我所有的修養和耐心就短路了。

 

   我覺得自己被一種潛意識驅動著,特別是午宴,非得趕在中午十二點前到達會場不可,彷若這就是楚河漢界,不能輕易跨越。但多年來,我們沒遇見提前或準時開席的喜宴,經年累月後,妻有足夠的理由證明我是無謂的堅持。儘管如此,依然故我。每次喜宴前,仍然改變不了我頻頻催促。這種急迫感來自客家庄,妻永遠無法了解那是一道文化的屏障,像語言,若非耳濡目染,浸潤深入久長,終究無法在其中獲得細緻入微的體會。 

 

    吃飯有多認真,做事就有多認真,客家老祖宗如是說。彷若吃飯和做事,是正相關的變數,乍聽下十分荒唐,這世間很多好吃懶做的人呀!但時間久了,卻越覺得老祖宗言之有理。莊頭莊尾清一色農家,農事碌碌,忙忙忙,忙到沒空閒吃飯,客家人把節儉這檔事,從物資金錢轉移到時間上來。吃飯囫圇吞棗,扒飯只顧填飽,成語中的「把酒言歡」、「細嚼緩嚥」、「一觴一詠」,早就被埋在客家莊田裡當肥料了。若是再像歐陽修醉翁亭記中所載的太守宴,臨溪而魚,釀泉為酒,又射又弈,觥籌交錯的開懷暢飲法,莊裡的長輩肯定坐立難安,哪有這樣的屁股可以坐這麼久。

 

    我與大表哥住同一村莊,隔一條新屋溪遙遙相望,如以步行約莫兩公里距離,二十分鐘路程。他結婚時,我讀國小一年級,大當晝午時宴客,正值農忙收割期,我和父親大約十一時四十分出門赴宴,算準了要在十二點開席前抵達。老天爺殺風景的下了一場大雷雨,瞬間,溪水癡肥臃腫,我們無法涉水過溪走直線最近的距離,必須沿著溪岸到上游彭屋橋過河。我們抵達橋頭時,聽到午宴開席鞭炮聲分秒不差的響起,加緊腳步趕到會場,只比原本預定的時間晚了二十分鐘,但是,眼前已是杯盤狼藉的景象。滷雞、大封肉、客家小炒,薑絲炒大腸,這些主要的菜餚早就被一掃而空,父子倆好像是趕去吃菜尾的。

 

    「菜都出淨咧!就剩鹹菜豬肚湯!」我看著父親滿臉失望。


葉國居書法作品


 

    「食粗席,大家都趕時間。」父親似乎習以為常,不以為忤。坐定,連忙拿起碗筷叫我快吃。

   

    客家人把宴席分為幼席和粗席,前者代表精緻的食物,出菜的方法是一道菜吃得差不多後,再出另一道菜。至於粗席就不一樣了,菜色是常民客家菜餚,出菜密集得像大隊接力,吃飯又像風捲殘雲。在客家莊,一個粗席宴通常在三刻鐘就結束了。從工作人員到坐上賓,他們交感互通,相互壓迫,個個心照不宣掛念田中未竟的工作。又彷若是心有靈犀,在自然而然間以一種快板的節奏進行著。誰還有空慢慢吃飯呢?如果你再晚一點,他們都各自回到田頭地尾,舉箸和舉鋤間,快速的轉換了無鑿斧之痕,彷若什麼事都沒發生過。

 

   吃飯有多認真,做事就有多認真。我的血液裏,遺傳著被時間壓迫的基因,食粗席長大的客家莊小孩,如此鄭重又認真的看待吃飯,當然不容許拖拖拉拉的。


2019年9月18日 星期三

客家新釋 \ 響笐

葉國居攝於湖口
    
客家莊有一隻大鳥,飛在天空哇哇叫,村裡的人們叫它為「紙鷂」。紙鷂,就是風箏。風箏會叫,現在的小孩子不知道。那個叫聲,正是小孩子的哭聲。
 
六○年代,八角風箏是故鄉最潮的風箏。以桂竹為骨,以水泥袋糊貼,迎風耐潮。高四尺,小孩玩不起,當它在天空飛翔時,三四個孺子合力拉不動。我拉過一次,彷若在拉一整座天空,旋即受到了反撲,要不是阿爸在後防衛,放風箏的尼龍線,可能早就把我的小手割得皮開肉綻,再不然就是被拉上天空,當神仙去了。
 
大人玩這種大風箏,好像有一點玩世不恭。明明風箏就是小孩子的玩藝,怎麼在客家莊盡是大人在參與。農事忙得黑家白日,怎麼還有這種心情呢?但是,我很早就發現,大人好像是故意的。每年夏天,濱海沙田西瓜和地瓜成熟時,他們就會派出一兩隻大鳥,從高處俯瞰地頭地腦,是否有眈眈不懷好意的瓜賊。任誰都不會相信的,紙鷂又不是偵查機,它沒長眼睛,對於這種老鷹抓小雞的說法,簡直就是鬼扯懶淡,學童們當做耳邊風。

 
偏偏有一天,村裡發生一件荒誕事。日頭炎炎,一個小學生經過瓜園,又飢又渴,一時之間受不了甜蜜誘惑,匍匐入田,摘了一顆小玉西瓜,囥於懷腹。北台灣客家莊竹林茂密,他旋即潛入林裡,以手刀破瓜,低頭大塊朵頤,風吹竹林咻咻作響,他吃得滋滋有聲。可是一下間不知怎麼搞的,彷若天狗食日一般,竹林瞬間昏暗下來,他抬頭一看,原來竹林唯一的出入口,突然被一個龐然大物遮蓋。他登時一驚,連忙把西瓜丟棄,他更怕東窗事發,心頭鹿撞怔在是處,兩腿就像要沉下去一般,失去了逃離現場的能力。
 
大概一刻鐘後,數個大人急馳而至,原來是八角風箏斷了線,不偏不倚就栽在出入口,陽光硬是篩不進來。大人們花了好些力氣,先解開尾巴與竹枝糾纏,再理出斷線的頭緒,最後合力將風箏全身退出。洞口打開了,那個小孩子仿若處在被緝拿的當下,哇哇哭著,人贓俱獲,不容狡辯。村裡後來傳說,小孩子的惡行,是那隻紙鷂將他逮捕歸案的。爾後,村裡大人放風箏,紙鷂在天空飛翔時,開始會發出「哇--哇--」的長聲哭泣。
 
「仰般紙鷂這下會哇哇噭呀?」我以客家話問阿媽,為什麼紙鷂,現在會哭得哇哇叫呀!
 
「係響笐。」阿媽回答我。
葉國居相片
 
響笐,客家語,響警報的意思。笐,音ㄍㄤ。那次事件後,村裡大人再做紙鷂時,會以玻璃碎片,將竹片刨得薄如蟬翼,製成響弓安裝於風箏上方,當風流經過空氣振動,便會發出聲響。不知道為什麼,村莊裡的八角風箏響弓發出的聲音,竟然和那個偷西瓜小學生哭聲如出一轍。好像是在警告饞嘴的小學生們,八角風箏視角是四面八方的,如果你膽敢癡心妄想,以為神不知鬼不覺,當警報響起,下場就會和那個小孩一樣,哇哇大哭。
 
長大以後,我在異鄉聽過很多風箏的響弓聲音。有的像蜜蜂,飛起來嗡翁嗡。有的像老牛發情,哞哞不停。唯獨我們村莊,大人放的紙鷂,聲音帶著小孩的懺悔,給想要做壞事的小朋友最深刻的告誡。

2019年9月10日 星期二

髻鬃花

髻鬃花。這首歌。

 是我人生創作的第一首歌, 入圍第19屆金曲獎流行音樂最佳作詞人獎。
這些年, 很多合唱團唱這首歌。

 但經過美麗的音樂家張舒涵老師編曲,真的就很不一樣。有情,入味,扣心扉,⋯⋯
。 興大附中合唱團演唱,聽了很感動,與網友分享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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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國居攝於松菸文創

客家新釋 \阿里不答

葉國居書法


國民政府來台後,客家莊受到不同時期政治氛圍影響,對外省人的稱呼,從戰後的「同胞」變成「長山人」,後來又叫成「阿山仔」。長山,指的就是唐山,那是海外華人對中國本土的稱呼,說來並無不雅。但「阿山仔」的稱謂帶有鄙意,明理的長輩,都會禁止小孩用此輕蔑的口吻。還有一個奇怪的辭彙,叫做「半山人」,他們是日據時代,從台灣到中國發展,戰後回台,在許多公務機關身居要職的人。


村頭有個張半山,早年是牛販,牛隻為農家耕作主力,買賣案件自是寥若晨星,在資訊不發達的年代,當牛販先要練就探子本事。張半山老是運氣不好,好幾樁買賣,屢次讓人捷足先登,垂頭喪氣,眼看身子就要駝下去了,失意之餘立志出鄉關,到唐山。雖然他沒讀過什麼書,但見過世面,回台後在公部門擔任不小的官,腰佩槍枝,神氣活現。當官治駝,原本佝僂的身軀,突然昂首闊步起來。村尾有個徐長山,讀書人,寫了一手好書法,跟隨國民政府從大後方來台後,孑然一身,日子過得並不好,和本地人溝通,由於不會說客語,經常比手畫腳。


一日,村人辦婚宴,半山和長山皆受邀做客。眾人好奇,兩人受過異地文化洗禮,究竟會送來什麼賀禮。大中午,賀客盈門,眾人坐定,新娘下轎,八音響起,賓客紛紛起身引領瞧顧,就在這個時候,張半山拿出賀禮了。拔槍,三聲轟天槍響,眾人受驚挨挨擠擠。他掩口而笑,湊近主人耳畔,輕聲的說,那三聲槍響代表禮砲,是客家莊史無前例的創新賀禮。半山沾沾自喜,因為沒人幹過這樣的事,但禮砲應是空包彈,荷槍實彈的禮砲,令人不敢恭維。主人臉色鐵青,卻不敢怒言喝止。槍聲已經響起,莫可奈何收下這份賀禮。


至於徐長山,誠意十足,為了賀禮傷透腦筋。讀書人就是讀書人,進城買了全開的陳年老宣紙,對裁後寫了氣勢磅礡的榜書對聯。秀才人情一張紙,絞盡腦汁自撰聯句,在家徒四壁的困境中,長山也算是掃鍋刮竈傾盡所有。但那個年代客家莊文盲多,白白的宣紙,黑黑的大字,一眼就讓人有不當的聯想,宛若槍聲之後的輓聯,未免也太巧合了。他拿出賀禮,都還沒晾開示眾,就被主人連忙推辭。長山急欲解說,但言語不通。這樣的好意,被人那樣曲解。


宴會結束後,主人驚魂未定,跌坐交椅之上。大家仍滿肚疑團,好奇長山、半山究竟送了什麼賀禮。左鄰右舍問了好久,他呆愣愣,不回答就是不回答。


「毋係毋回答。係送个禮阿里不答。」眾人離開後,主人才自言自語如是說,不是不回答呀!是送的賀禮實在不像樣啊!


阿里不答,客家話,指一個人所做的事不成體統,沒有規矩。喜事的祝福,適當得體,人盡歡喜。設若祝福標新立異,也會讓人驚魂失序。這兩件客家莊前所未有的創新賀禮,或許送者出自善意,但因認知差距,最終竟讓人難以啟齒。這些年,面對身邊許多人情世故,要送禮之前,總會讓我想起這些客家莊的陳年故事,仔細再三打量,以免送出阿里不答的賀禮。

2019年7月31日 星期三

客家新釋 \濫泥糊毋上壁 葉國居 聯合報副刊 八月一日

作者108年7月   攝於蕭如松紀念園區




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

 

    高中畢業那年,我沒考上大學,留在鄉下種田。才不到兩個月,附近小學找我去當代課老師。客家人把鋤頭叫做勾筆,又把寫字筆取名為直筆。落榜這一年,我親執勾筆和直筆,歷經兩種職業。

 

   鄉裡有九所小學,每年文藝競賽激烈。濱海客家農莊,家長們鎮日為三餐忙碌,子弟除了回家會唱「農家好」、「捕魚歌」外,學校更希望可以藉著我的書法專長重振文風。否則,學童人數漸走下坡,有些重視子女教育的家長,開始醞釀跨區就讀。當導護時,站在校門口,見學童過門不入,他們被家長載到更遠的學校就讀,很有禮貌的向我揮手說再見。

 

    有一個六年級的男孩阿雪,家住海邊,父親是漁夫。他有藝術天分,書寫脫俗,像一艘獨木舟,穿梭在滿港的漁船裡。唯一的缺點是糊塗,如近海的霧,經常讓船隻迷途。一開始,他就被我鎖定為學校寫字代表,經常在放學後留校練習。阿雪爭氣,很快的嶄露頭角,得了全鄉寫字第一名,取得了全縣比賽的參賽權。這個消息傳回村裡,眾人喜出望外,整個漁村沸騰了,像大船進港。

 

    阿雪備受期待,縣級比賽高手如雲,身為指導老師自我期許,雖然沒考上大學,但天無絕人之路。設若,阿雪在全縣拿了第一名,我就是全縣最年輕的書法名師了,還讀什麼大學呢。那一陣子,我興奮的像一個過動兒,只要一有時間,就教阿雪寫字。小孩子總是好玩,耐不住時,我常用王羲之寫完一缸水的故事勉勵他,其實我自己也做不來。大大小小的日子挨著過了,眼看出頭的日子就將來臨。

 

    我親自帶阿雪參賽。研墨,坐定。試題啟封後,是三年級國語課文:天這麼黑,風這麼大,爸爸捕魚去,為什麼還不回家……。當我知道內容後,心情大受鼓舞。阿雪爸爸是捕魚郎,彷若冥冥之中如得神助,耳熟能詳的課文,應可以大幅降低阿雪糊塗寫錯字的個性,像是吃了定心丸。參賽選手有兩張宣紙,只要在一個鐘頭內交出一張作品即可。我禱告阿雪可以一張紙完賽,不要犯錯重寫。

 

    阿雪在半個鐘頭左右寫完一張。我從窗外瞧去,隔著玻璃如同霧裡看花,心中急切,於是以手示意阿雪拿起來讓我瞧瞧。我粗略檢查,怵目心驚,阿雪把「爸爸捕魚去」,寫成「爸爸魚捕去」了,錯得離譜,我當下犯了氣喘。他發現我面容有異,旋知錯誤,拿起另一張紙振筆疾書。鐘響,寫畢,向我微笑,彷若如釋重負。但我心中似乎又有一股不安,如同熱潮灼灼襲來。交卷前,我再示意阿雪拿起來給我看看,他拿到窗邊,我猛然發現他又錯了。第二張,阿雪把「爸爸捕魚去」,寫成了「魚捕爸爸去」了。我跌坐在地,他爸爸是捕魚郎,「為什麼還不回家」,這樣一錯再錯,還回得了家嗎?我的名師夢,也被阿雪紙上那條厲害的魚一併帶入汪洋。
作者書法   扇面

 

    我不知道那天阿雪是怎麼回家的,倒是我淚流滿面踏進家門,彷若是自己最嚴重的挫敗。看到阿爸,向他哭訴。

 

   「濫泥糊毋上壁」,父親覺得不可思議,對我如是說。

 

    濫泥糊毋上壁,客家話,意思是濫泥巴糊不上牆,客家人更將這句話引申為朽木不可雕也。那一段日子,我很生氣,沒跟阿雪說半句話。我去年在路上撞見久違的他,他目前經營濱海農莊有聲有色,自信了得。我突然想起那段往事,誰說他濫泥糊毋上壁呀!我倒是覺得自己當年得失心太重了。寫字,畢竟是人生餘事,怎麼會這麼在意呢!

2019年7月23日 星期二

演講花絮



台北演講




演講現場






近日, 分別在新竹(吳濁流文藝營) 以及台北 (追火車影像歌詞創作坊)進行兩場演講,講題為(文學故事的想像視覺).( 從客家生活中提煉歌詞), 看到年輕一代 無盡的希望,熱烈又真情。 講到別人很喜歡聽, 聽到別人很喜歡講。 聽說這是演講會場的最高境界。


與年輕朋友合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