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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6月25日 星期五

神醫

客家庄有神醫,村民都稱其為大道公。大道公非我村耆老,是保生大帝吳真人,祂生前嘗百草,醫人無數。神醫近在咫尺,又遠在天邊,祂被供奉在祭壇之上遙不可及,不食人間煙火,不吃人飯,不說人話,在小孩子的眼中,只能膜拜,無法學習。
那會說話、吃飯的神醫在哪裡呢!近水樓臺先得月,緊鄰廟口的承德藥房,因居地利順勢而起,藥房主人阿德叔,他拿起廟裡的藥籤抓藥時,嘴巴念念有詞狀似起乩,眼睛三不五時便瞟向廟門如得神諭。日子久了,村頭村尾也有人稱他是神醫。那個年頭鄉間醫療落後,求籤者眾,久病怪疾、瘀血惡瘡、感冒肚疼,或半夜夢見鬼被嚇著的失眠者,皆求助吳真人。籤筒哐啷哐啷地響著,藥房人聲喧嘩,生意應接不暇,是靠神明吃飯的典型範例。 廟中籤筒左右各一,右為運勢籤,左為藥籤,均以八十八支計。籤支如箭,求籤者從籤筒抽出時,仿若取箭對準鵠的,是射向人生黑風孽海中的一盞明燈。在廟口長大的小孩,由於經年耳濡目染,早就練就了察言觀色的本能。從求籤者的氣色或眼神中,十之八九就能猜得出入廟者所為何來,仿若是一種直覺,無以名狀。求藥籤者大皆心焦焦,眼鬱鬱,眉宇糾結如同剛被扭乾的衣物,他們拿這藥籤從廟門走到藥房,短短數十公尺,我對他們所抽出的籤號,竟有一種探究的慾望。溽暑午後,駭然發現一個長年頭疼的婦人,和一位腳傷的男人,抽到藥籤是同一個號碼。 頭疼和腳傷,同一個藥方!頭腳天地之差,病情雲泥有別,該不會是牛頭不對馬嘴,開錯藥方呀!滿腹狐疑,但不敢聲張,畢竟褻瀆神明非同小可。那年親大姑,經醫院檢查出患了絕症,阿公和大姑丈在萬般無助下,欲向大道公祈求靈藥,我一路偷偷尾隨,細心觀看全程求籤儀式,屢屢陰筊。其後雖求得聖籤,帶回中壢抓藥後的數星期,大姑即遠離人世。連串數事,耿耿於胸,神醫究竟是否浪得虛名呢!設若如此,又怎麼可能求籤者不絕於途?疑團難分難解,如同治絲益棼,理不出頭緒。
一年之後,我已是小六生。一日在廟埕玩耍時犯了肚疼,廟公不在,我跑進廟裡依照所習得的求籤程序,稟告吳真人現況,求得藥籤44號。忍著肚疼,出去廟埕晃搭數圈後,又兜回入廟,一字不漏的說法向大道公祈求藥籤,看看吳真人是否真的對症下藥。心想,這個時候來測驗祂,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呀!果真不偏不倚再次抽中44號籤,驚駭莫名。當下不知道是肚疼,還是害怕,早已經分不清了,但依稀記得當時的自己,背囊冒出一身冷汗,怔在神前不能言語。神,是不能用來試驗的。 看到他人的案例,與自己親身經歷如此大相逕庭,從此陷入在矛盾之間不能自拔。神醫是否真的存在?是年少時不得其門而入的疑惑,胸中鬱壘經年累月。前些時日回鄉,巧逢大道公誕辰,在廟宇遇見專門為人祈福的老師父,閒話家常,乘時請其指點迷津。 「大道公个藥籤,敢問正經有效?」我小心翼翼地以鄉音問道,略帶質疑口吻,深怕觸怒師父。 「神醫,係神明和醫者个結合呀!」老師父不假思索應答。
我豁然開通了。神明開藥單,醫者來把關。治頭疼的藥籤拿來治腳傷,自然不適當,醫者要善盡審查之責,有可能是求籤過程中哪個環節出了差錯。設若醫者照單全收,不分青紅皂白,神終究只是神啊!祂不會成為神醫的。當年那個男人和婦人,所持同一張藥籤,肯定其中一人被阿德叔喚回廟裡重新求過籤支了,我靜靜地這麼想著。

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

賺搞

【客家新釋】葉國居/賺搞 2021-06-08 聯合報副刊   在客家庄,一個行業的消失與沒落,經常是無聲無息的,如同被掩埋在深處的記憶,在回首瞬間方才猛然想起。今年秋日午後,在桃園觀音老家禾埕,一根雞毛隨風騰空直上,像是老式灶頭升起的炊煙直翳天庭,旋即消失在視線裡。我的耳畔莫名傳來棗婆的大嗓門,她拉長喉嚨放聲大喊,收毛囉。
棗婆人不老,但死的早,她是客家庄早年唯一的收毛婆,專收購鵝毛、雞毛和鴨毛,價格以隻計。鵝毛可入藥或製成羽絨,價格最昂;鴨毛能製被造衣,價格次之;雞毛只可以做撢子,毛價最賤。俗話中的「千里送鵝毛,禮輕情意重」,我從小就覺得,第一個說出此話的人太沒行情,壓根兒不知客家庄鵝毛價值不菲。棗婆就不一樣了,她的手不但識貨,又會算數,年節家家戶戶殺鵝雞鴨,在成堆的羽毛中,她只要用手抓抓掂掂,就知數量多寡。賣方休想以少報多或濫竽充數,訛詐她的錢。  收毛婆既然這麼精明,根本佔不到她的便宜,但小孩們卻很喜歡她。她出門行頭簡單,一雙腳踏遍庄頭庄尾,一個大布袋馱肩頭,循著窄仄的牛車路,踏上瘦巴巴的田埂,或涉茄苳溪而過,路徑不一,但帶給小孩們是無限的希望。她為學童開闢一條生財之道,可憑藉自己的努力賺取零花錢。她只收購學童拾撿零散的雞鴨鵝毛,既是零散,便很難成隻,這個時候棗婆整個人就變笨了,屢屢讓自己吃了悶虧。我經常和她做交易,覺得她佛心來著,根本就是一個故意讓小孩高興的人。    雞鴨鵝愛耍個性,鬧脾氣,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,搞得遍體麟傷,羽毛落地,小孩們漁翁得利。在竹林間、傍溪地,隨地可見落羽之縱,只要不辭辛勞,一根一根拾撿如同收拾殘局,便可積少成多。可是,明明好事一樁,事情演變到最後卻不如預期。有一陣子見學童無厘頭的追趕著雞鴨鵝,肇致渠等狼狽亂竄,毛落紛飛。又過一陣子,牠們變得其貌不揚,特別是原本較為紳士的鵝,不知怎麼搞的,變成不修邊幅的老禿頭。好事者追根究柢,探求真相,方才發現小孩們活拔鵝毛的駭人事件。我親眼目睹過一隻鵝,被卡在竹縫間動彈不得,氣喘吁吁,其狀甚慘,羽毛稀稀落落,肯定遭到毒手。    這件事傳到收毛婆的耳裡,她自然心疼,昭告小孩們,凡以不人道手法取毛者,爾後一概不予收購,此事件方才慢慢平息。後來幾年,村里專業養雞、鴨、鵝場如雨後春筍,大盤商向屠宰場統一收購毛料便宜省事,像收毛婆這樣單兵作業的方式,早不符合經濟效益。但是收毛婆仍然沒有放棄,她步履恰恰,依舊東北西南到每戶農家收購,給認真的小孩一個甜蜜的希望。她死去前幾年,村裡還有許多不知情者,以為她這麼認真堅持,可以賺取豐厚利潤。其實不然,若是有厚利可圖,鄰近村莊類此行業,怎麼會早就銷聲匿跡了呢!   「棗婆,毋好恁辛苦啦!」村里有婦人這樣忠告收毛婆,別這樣辛苦啦!
  「賺搞啦!」收毛婆如是說。    賺搞,客家話,意思是說只賺到玩的。搞,玩也。言下之意,沒賺錢,只賺到玩玩的機會,也就是成語中的「徒勞無功」。年輕時,我總是想著,怎麼會有人這麼笨,花心費力,走到鐵腿,做到兩手空空。如今我深刻體會到棗婆的苦心,在貧窮年代她帶給小孩甜蜜,她也教導那一輩的小孩,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。賺搞,其實她客氣了,高山流水的德行,是多麼不容易。

2020年2月27日 星期四

屙屎嚇番




作者攝於南投松濤園



懸樑刺骨,映雪囊螢,鑿壁偷光,這是我小時候在書本上看到的立志故事。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,為了讀書,古人用了不少極端作法。怕打瞌睡,將頭髮綁在屋樑。太貧,點不起油燈,用雪光照明,或抓一堆螢火蟲藉螢光讀書。再來就是把好端端與鄰居的共用牆,鑿洞偷光。我十分懷疑,這樣鄰居不會抗議嗎?螢火蟲又何辜呀!被迫捨棄天空,集體被囚禁伴讀。

 

倒是瞌睡蟲擾人不已,彷若是千古以來讀書人的天敵。對付此蟲,隨著年代而有不同。古人頭髮長長好懸樑,但是在學生必須理一個大平頭的年代,這樣的雕蟲小技便無法權充上場。同儕還把古人消遣了一番,說那樣會髮留樑上,人直接趴在桌上。不過,這個譏笑後來在客家庄應驗了,準備聯考的同學,流行起點燃一炷香立於案前立志,攻心兼恫嚇。隔壁班最優的男生在期末考當日送醫,病名是刺傷兼灼傷。我追問之下,赫然發現其採用香薰法,太睏了,鼻孔直接插入那一炷香,如同反其道的寶劍入鞘。

 

這個案例令人發噱,爾後,治瞌睡蟲者,不敢突發奇想,避免貿然獨行發生意外。三年級學生畢業後,全心應付七月高中聯考,許多同學返校溫習功課。熱屬炎炎,午後的瞌睡蟲比起暗夜更囂張。忽然從操場一隅,傳來琅琅的書聲。那聲音由遠而近,忽大忽小。時而像小沙彌在道觀集體的誦經聲,時而像詩人在江上聚會,長短音不一的詩歌吟哦,裊裊的煙霧融入江邊的清風裡,一時色、聲、香、味,滲入心扉。這是什麼聲音啊!男生班的同學紛紛從教室奪門而出,在三樓的長廊上往下看,原來是一群女學生將課桌椅搬到草坪上的大茄苳樹下,以集體朗誦法防止瞌睡蟲蠢蠢欲動。此刻,彷若所有人都精神起來。

 

這個方法新鮮得令人著迷又欲罷不能。此後,幾乎每日午後,女同學們都在茄苳樹下大聲唸書,當她們發現男同學糾眾圍觀時,又唸得更慷慨激昂,間有的時候以掌擊桌以助鏗鏘,並將桌子排列出不同的形式。圓成一朵花,方圍一座城,形式不一而足。這樣五花八門的讀書法,加上青春期男女學生情竇初開的心境,隊伍陣容日益壯大,瞌睡蟲不寒而慄,逃之夭夭。聯考前一星期,那個讀書隊伍浩浩蕩蕩,佔地面積超越百年茄苳茂密的樹蔭。我心心念念,如臨大敵,唯恐實力屈居人後,屢屢聞聲自勵。聯考放榜後,慶幸自己上了第一志願,如今思之,她們像是我生命中的貴人。我後來關心起她們的成績,發現都不如預期理想,心中滿是疑團。


 

「恁認真讀書,仰會考無好?」我用客家話問阿婆,她們這樣認真讀書,

怎麼會考不好呢?

 

「屙屎嚇番啦!」阿婆噘著嘴,十分不以為然。

 

屙屎嚇番,客家話,意味虛張聲勢。相傳客家祖先黃南球在墾拓竹苗山區,與原住民相爭不下,他以香蕉灌入竹筒,擠成條狀遍灑山野,原住民見之,駭然,以為漢人人高馬大,排泄物如此大條,退走八卦力後山。或許,這是軍事欺敵的伎倆,但用在求學問上,虛張聲勢似乎不見好處,讀書就是要踏踏實實,又哪兒須要這般形式,那般陣仗來嚇人呀!

2020年2月12日 星期三

葉國居的髻鬃花


葉國居的髻鬃花
十年後。這朵花從台灣開到中國。
(1)綜藝節目歌手唱的髻鬃花,第2分10秒後
(2)女神歌手演員鍾恩淇唱髻鬃花。


2020年1月27日 星期一

寫春聯 鼠兆豐年 祝福大家

葉國居老家春聯

葉國居老家春聯

葉國居老家春聯

葉國居老家春聯


葉國居老家春聯

2020年1月26日 星期日

食粗席 \ 聯合報副刊

葉國居   日本神社







和妻結婚近三十年,在參加喜宴時間的拿捏上,始終無法磨合,屢有齟齬。她化妝像作畫,照鏡又如同欣賞名畫,有藝術家的臭脾氣。什麼樣的服裝,搭配什麼款鞋,哪一樣式的提包拎在手上更和諧,排列組合時,她又有科學家百折不撓的實驗精神。她的不厭其煩令我不耐煩,不知何以故,準備赴宴前,我所有的修養和耐心就短路了。

 

   我覺得自己被一種潛意識驅動著,特別是午宴,非得趕在中午十二點前到達會場不可,彷若這就是楚河漢界,不能輕易跨越。但多年來,我們沒遇見提前或準時開席的喜宴,經年累月後,妻有足夠的理由證明我是無謂的堅持。儘管如此,依然故我。每次喜宴前,仍然改變不了我頻頻催促。這種急迫感來自客家庄,妻永遠無法了解那是一道文化的屏障,像語言,若非耳濡目染,浸潤深入久長,終究無法在其中獲得細緻入微的體會。 

 

    吃飯有多認真,做事就有多認真,客家老祖宗如是說。彷若吃飯和做事,是正相關的變數,乍聽下十分荒唐,這世間很多好吃懶做的人呀!但時間久了,卻越覺得老祖宗言之有理。莊頭莊尾清一色農家,農事碌碌,忙忙忙,忙到沒空閒吃飯,客家人把節儉這檔事,從物資金錢轉移到時間上來。吃飯囫圇吞棗,扒飯只顧填飽,成語中的「把酒言歡」、「細嚼緩嚥」、「一觴一詠」,早就被埋在客家莊田裡當肥料了。若是再像歐陽修醉翁亭記中所載的太守宴,臨溪而魚,釀泉為酒,又射又弈,觥籌交錯的開懷暢飲法,莊裡的長輩肯定坐立難安,哪有這樣的屁股可以坐這麼久。

 

    我與大表哥住同一村莊,隔一條新屋溪遙遙相望,如以步行約莫兩公里距離,二十分鐘路程。他結婚時,我讀國小一年級,大當晝午時宴客,正值農忙收割期,我和父親大約十一時四十分出門赴宴,算準了要在十二點開席前抵達。老天爺殺風景的下了一場大雷雨,瞬間,溪水癡肥臃腫,我們無法涉水過溪走直線最近的距離,必須沿著溪岸到上游彭屋橋過河。我們抵達橋頭時,聽到午宴開席鞭炮聲分秒不差的響起,加緊腳步趕到會場,只比原本預定的時間晚了二十分鐘,但是,眼前已是杯盤狼藉的景象。滷雞、大封肉、客家小炒,薑絲炒大腸,這些主要的菜餚早就被一掃而空,父子倆好像是趕去吃菜尾的。

 

    「菜都出淨咧!就剩鹹菜豬肚湯!」我看著父親滿臉失望。


葉國居書法作品


 

    「食粗席,大家都趕時間。」父親似乎習以為常,不以為忤。坐定,連忙拿起碗筷叫我快吃。

   

    客家人把宴席分為幼席和粗席,前者代表精緻的食物,出菜的方法是一道菜吃得差不多後,再出另一道菜。至於粗席就不一樣了,菜色是常民客家菜餚,出菜密集得像大隊接力,吃飯又像風捲殘雲。在客家莊,一個粗席宴通常在三刻鐘就結束了。從工作人員到坐上賓,他們交感互通,相互壓迫,個個心照不宣掛念田中未竟的工作。又彷若是心有靈犀,在自然而然間以一種快板的節奏進行著。誰還有空慢慢吃飯呢?如果你再晚一點,他們都各自回到田頭地尾,舉箸和舉鋤間,快速的轉換了無鑿斧之痕,彷若什麼事都沒發生過。

 

   吃飯有多認真,做事就有多認真。我的血液裏,遺傳著被時間壓迫的基因,食粗席長大的客家莊小孩,如此鄭重又認真的看待吃飯,當然不容許拖拖拉拉的。


2019年9月18日 星期三

客家新釋 \ 響笐

葉國居攝於湖口
    
客家莊有一隻大鳥,飛在天空哇哇叫,村裡的人們叫它為「紙鷂」。紙鷂,就是風箏。風箏會叫,現在的小孩子不知道。那個叫聲,正是小孩子的哭聲。
 
六○年代,八角風箏是故鄉最潮的風箏。以桂竹為骨,以水泥袋糊貼,迎風耐潮。高四尺,小孩玩不起,當它在天空飛翔時,三四個孺子合力拉不動。我拉過一次,彷若在拉一整座天空,旋即受到了反撲,要不是阿爸在後防衛,放風箏的尼龍線,可能早就把我的小手割得皮開肉綻,再不然就是被拉上天空,當神仙去了。
 
大人玩這種大風箏,好像有一點玩世不恭。明明風箏就是小孩子的玩藝,怎麼在客家莊盡是大人在參與。農事忙得黑家白日,怎麼還有這種心情呢?但是,我很早就發現,大人好像是故意的。每年夏天,濱海沙田西瓜和地瓜成熟時,他們就會派出一兩隻大鳥,從高處俯瞰地頭地腦,是否有眈眈不懷好意的瓜賊。任誰都不會相信的,紙鷂又不是偵查機,它沒長眼睛,對於這種老鷹抓小雞的說法,簡直就是鬼扯懶淡,學童們當做耳邊風。

 
偏偏有一天,村裡發生一件荒誕事。日頭炎炎,一個小學生經過瓜園,又飢又渴,一時之間受不了甜蜜誘惑,匍匐入田,摘了一顆小玉西瓜,囥於懷腹。北台灣客家莊竹林茂密,他旋即潛入林裡,以手刀破瓜,低頭大塊朵頤,風吹竹林咻咻作響,他吃得滋滋有聲。可是一下間不知怎麼搞的,彷若天狗食日一般,竹林瞬間昏暗下來,他抬頭一看,原來竹林唯一的出入口,突然被一個龐然大物遮蓋。他登時一驚,連忙把西瓜丟棄,他更怕東窗事發,心頭鹿撞怔在是處,兩腿就像要沉下去一般,失去了逃離現場的能力。
 
大概一刻鐘後,數個大人急馳而至,原來是八角風箏斷了線,不偏不倚就栽在出入口,陽光硬是篩不進來。大人們花了好些力氣,先解開尾巴與竹枝糾纏,再理出斷線的頭緒,最後合力將風箏全身退出。洞口打開了,那個小孩子仿若處在被緝拿的當下,哇哇哭著,人贓俱獲,不容狡辯。村裡後來傳說,小孩子的惡行,是那隻紙鷂將他逮捕歸案的。爾後,村裡大人放風箏,紙鷂在天空飛翔時,開始會發出「哇--哇--」的長聲哭泣。
 
「仰般紙鷂這下會哇哇噭呀?」我以客家話問阿媽,為什麼紙鷂,現在會哭得哇哇叫呀!
 
「係響笐。」阿媽回答我。
葉國居相片
 
響笐,客家語,響警報的意思。笐,音ㄍㄤ。那次事件後,村裡大人再做紙鷂時,會以玻璃碎片,將竹片刨得薄如蟬翼,製成響弓安裝於風箏上方,當風流經過空氣振動,便會發出聲響。不知道為什麼,村莊裡的八角風箏響弓發出的聲音,竟然和那個偷西瓜小學生哭聲如出一轍。好像是在警告饞嘴的小學生們,八角風箏視角是四面八方的,如果你膽敢癡心妄想,以為神不知鬼不覺,當警報響起,下場就會和那個小孩一樣,哇哇大哭。
 
長大以後,我在異鄉聽過很多風箏的響弓聲音。有的像蜜蜂,飛起來嗡翁嗡。有的像老牛發情,哞哞不停。唯獨我們村莊,大人放的紙鷂,聲音帶著小孩的懺悔,給想要做壞事的小朋友最深刻的告誡。

2019年9月10日 星期二

髻鬃花

髻鬃花。這首歌。

 是我人生創作的第一首歌, 入圍第19屆金曲獎流行音樂最佳作詞人獎。
這些年, 很多合唱團唱這首歌。

 但經過美麗的音樂家張舒涵老師編曲,真的就很不一樣。有情,入味,扣心扉,⋯⋯
。 興大附中合唱團演唱,聽了很感動,與網友分享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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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國居攝於松菸文創

客家新釋 \阿里不答

葉國居書法


國民政府來台後,客家莊受到不同時期政治氛圍影響,對外省人的稱呼,從戰後的「同胞」變成「長山人」,後來又叫成「阿山仔」。長山,指的就是唐山,那是海外華人對中國本土的稱呼,說來並無不雅。但「阿山仔」的稱謂帶有鄙意,明理的長輩,都會禁止小孩用此輕蔑的口吻。還有一個奇怪的辭彙,叫做「半山人」,他們是日據時代,從台灣到中國發展,戰後回台,在許多公務機關身居要職的人。


村頭有個張半山,早年是牛販,牛隻為農家耕作主力,買賣案件自是寥若晨星,在資訊不發達的年代,當牛販先要練就探子本事。張半山老是運氣不好,好幾樁買賣,屢次讓人捷足先登,垂頭喪氣,眼看身子就要駝下去了,失意之餘立志出鄉關,到唐山。雖然他沒讀過什麼書,但見過世面,回台後在公部門擔任不小的官,腰佩槍枝,神氣活現。當官治駝,原本佝僂的身軀,突然昂首闊步起來。村尾有個徐長山,讀書人,寫了一手好書法,跟隨國民政府從大後方來台後,孑然一身,日子過得並不好,和本地人溝通,由於不會說客語,經常比手畫腳。


一日,村人辦婚宴,半山和長山皆受邀做客。眾人好奇,兩人受過異地文化洗禮,究竟會送來什麼賀禮。大中午,賀客盈門,眾人坐定,新娘下轎,八音響起,賓客紛紛起身引領瞧顧,就在這個時候,張半山拿出賀禮了。拔槍,三聲轟天槍響,眾人受驚挨挨擠擠。他掩口而笑,湊近主人耳畔,輕聲的說,那三聲槍響代表禮砲,是客家莊史無前例的創新賀禮。半山沾沾自喜,因為沒人幹過這樣的事,但禮砲應是空包彈,荷槍實彈的禮砲,令人不敢恭維。主人臉色鐵青,卻不敢怒言喝止。槍聲已經響起,莫可奈何收下這份賀禮。


至於徐長山,誠意十足,為了賀禮傷透腦筋。讀書人就是讀書人,進城買了全開的陳年老宣紙,對裁後寫了氣勢磅礡的榜書對聯。秀才人情一張紙,絞盡腦汁自撰聯句,在家徒四壁的困境中,長山也算是掃鍋刮竈傾盡所有。但那個年代客家莊文盲多,白白的宣紙,黑黑的大字,一眼就讓人有不當的聯想,宛若槍聲之後的輓聯,未免也太巧合了。他拿出賀禮,都還沒晾開示眾,就被主人連忙推辭。長山急欲解說,但言語不通。這樣的好意,被人那樣曲解。


宴會結束後,主人驚魂未定,跌坐交椅之上。大家仍滿肚疑團,好奇長山、半山究竟送了什麼賀禮。左鄰右舍問了好久,他呆愣愣,不回答就是不回答。


「毋係毋回答。係送个禮阿里不答。」眾人離開後,主人才自言自語如是說,不是不回答呀!是送的賀禮實在不像樣啊!


阿里不答,客家話,指一個人所做的事不成體統,沒有規矩。喜事的祝福,適當得體,人盡歡喜。設若祝福標新立異,也會讓人驚魂失序。這兩件客家莊前所未有的創新賀禮,或許送者出自善意,但因認知差距,最終竟讓人難以啟齒。這些年,面對身邊許多人情世故,要送禮之前,總會讓我想起這些客家莊的陳年故事,仔細再三打量,以免送出阿里不答的賀禮。

2019年7月31日 星期三

客家新釋 \濫泥糊毋上壁 葉國居 聯合報副刊 八月一日

作者108年7月   攝於蕭如松紀念園區




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

 

    高中畢業那年,我沒考上大學,留在鄉下種田。才不到兩個月,附近小學找我去當代課老師。客家人把鋤頭叫做勾筆,又把寫字筆取名為直筆。落榜這一年,我親執勾筆和直筆,歷經兩種職業。

 

   鄉裡有九所小學,每年文藝競賽激烈。濱海客家農莊,家長們鎮日為三餐忙碌,子弟除了回家會唱「農家好」、「捕魚歌」外,學校更希望可以藉著我的書法專長重振文風。否則,學童人數漸走下坡,有些重視子女教育的家長,開始醞釀跨區就讀。當導護時,站在校門口,見學童過門不入,他們被家長載到更遠的學校就讀,很有禮貌的向我揮手說再見。

 

    有一個六年級的男孩阿雪,家住海邊,父親是漁夫。他有藝術天分,書寫脫俗,像一艘獨木舟,穿梭在滿港的漁船裡。唯一的缺點是糊塗,如近海的霧,經常讓船隻迷途。一開始,他就被我鎖定為學校寫字代表,經常在放學後留校練習。阿雪爭氣,很快的嶄露頭角,得了全鄉寫字第一名,取得了全縣比賽的參賽權。這個消息傳回村裡,眾人喜出望外,整個漁村沸騰了,像大船進港。

 

    阿雪備受期待,縣級比賽高手如雲,身為指導老師自我期許,雖然沒考上大學,但天無絕人之路。設若,阿雪在全縣拿了第一名,我就是全縣最年輕的書法名師了,還讀什麼大學呢。那一陣子,我興奮的像一個過動兒,只要一有時間,就教阿雪寫字。小孩子總是好玩,耐不住時,我常用王羲之寫完一缸水的故事勉勵他,其實我自己也做不來。大大小小的日子挨著過了,眼看出頭的日子就將來臨。

 

    我親自帶阿雪參賽。研墨,坐定。試題啟封後,是三年級國語課文:天這麼黑,風這麼大,爸爸捕魚去,為什麼還不回家……。當我知道內容後,心情大受鼓舞。阿雪爸爸是捕魚郎,彷若冥冥之中如得神助,耳熟能詳的課文,應可以大幅降低阿雪糊塗寫錯字的個性,像是吃了定心丸。參賽選手有兩張宣紙,只要在一個鐘頭內交出一張作品即可。我禱告阿雪可以一張紙完賽,不要犯錯重寫。

 

    阿雪在半個鐘頭左右寫完一張。我從窗外瞧去,隔著玻璃如同霧裡看花,心中急切,於是以手示意阿雪拿起來讓我瞧瞧。我粗略檢查,怵目心驚,阿雪把「爸爸捕魚去」,寫成「爸爸魚捕去」了,錯得離譜,我當下犯了氣喘。他發現我面容有異,旋知錯誤,拿起另一張紙振筆疾書。鐘響,寫畢,向我微笑,彷若如釋重負。但我心中似乎又有一股不安,如同熱潮灼灼襲來。交卷前,我再示意阿雪拿起來給我看看,他拿到窗邊,我猛然發現他又錯了。第二張,阿雪把「爸爸捕魚去」,寫成了「魚捕爸爸去」了。我跌坐在地,他爸爸是捕魚郎,「為什麼還不回家」,這樣一錯再錯,還回得了家嗎?我的名師夢,也被阿雪紙上那條厲害的魚一併帶入汪洋。
作者書法   扇面

 

    我不知道那天阿雪是怎麼回家的,倒是我淚流滿面踏進家門,彷若是自己最嚴重的挫敗。看到阿爸,向他哭訴。

 

   「濫泥糊毋上壁」,父親覺得不可思議,對我如是說。

 

    濫泥糊毋上壁,客家話,意思是濫泥巴糊不上牆,客家人更將這句話引申為朽木不可雕也。那一段日子,我很生氣,沒跟阿雪說半句話。我去年在路上撞見久違的他,他目前經營濱海農莊有聲有色,自信了得。我突然想起那段往事,誰說他濫泥糊毋上壁呀!我倒是覺得自己當年得失心太重了。寫字,畢竟是人生餘事,怎麼會這麼在意呢!

2019年7月23日 星期二

演講花絮



台北演講




演講現場






近日, 分別在新竹(吳濁流文藝營) 以及台北 (追火車影像歌詞創作坊)進行兩場演講,講題為(文學故事的想像視覺).( 從客家生活中提煉歌詞), 看到年輕一代 無盡的希望,熱烈又真情。 講到別人很喜歡聽, 聽到別人很喜歡講。 聽說這是演講會場的最高境界。


與年輕朋友合照

水鮮鮮 ( 想起那一年 ── 我的十三歲 ) 聯合晚報副刊

作者十三歲照
 
                 
 
    那一年隔壁叔公太做仙去了,我讀國小六年級,回家後聽到家屬噭聲如吠,就快哭斷肝腸,暗生憐憫。但又想想,設若人死可以復生,病魔終究還是會讓人抓心撓肝的。
 
  究竟什麼東西可以趕走病魔呢?在此之前,母親給我的「醫學常識」包羅萬象:芒草的嫩心,內服可治腹瀉。雷公根在口中嚼碎後,敷在傷口立即止血。茄苳溪畔有一種葉如弦月不知名的青草,以石擣碎,可化紅腫積膿。凡此種種外敷內服的藥草,確具療效。還有一種形而上的藥方,在村莊方興未艾,像是降神附體,藉以作法祛災除病,就超出我年少的想像。
 
    人在無助時,動念求鬼神。老家二公里外的保生廟,不乏有求神賜藥者,藥籤筒有八十八支籤,求之者必須先向神明秉告病況,擲筊杯,經保生大帝「聖筊」首肯後,抽籤,再擲筊,以確認是否為此支藥籤。照常理說來,不同的藥籤治不同的病,是理所當然的事。我默默地觀察神的言行,祂總是不動聲色又不苟言笑。祂不會問診,偏偏求神抓藥者,經常一把鼻涕一把眼淚,口齒不清時,必定含混其詞,神又怎麼能聽得清楚,疑團在我心中竟日滋長。
 
    有一回我患肚疼,抱著肚子駝著背,乘廟公午睡時,進去求神賜藥籤。我膜拜秉明事由,依儀式進行,把籤筒內的竹支籤,大規模攪動後抽出一支。四十四號。再擲筊,確認為神所賜。我走出廟門,在廟埕繞了三圈後,又再次進入廟裡,機心畢露,目的只想證實保生大帝開的藥方,是否對症下藥。設若祂把病況與藥籤胡亂配對,便是欺世。我重新向神秉報一遍肚疼,再向祂求藥籤。擲筊,祂爽朗應諾再次賜籤。這回我把藥籤筒抱起來,像搖呼拉圈一樣。約莫繞了十來圈後,就定。我閉眼在滿滿籤支筒中抽取一支,張眼,四十四號。登時,我怔在神的眼前,渾身顫抖。神就是神,不能用來試的。

 
    相傳保生大帝吳真人,係北宋閩南人士,十三歲時,父病,因家貧無力就醫,父親去世後,他立志習醫濟世。如今,貧者抽到吳真人的藥籤,仍得花錢去抓藥,似乎違逆大帝習醫旨意。我也是十三歲,以微乎其微的機率連兩次抽到同一支籤,冥冥中宛若受到神的託付。日思夜想,在藥籤之外,是否有降格以求不用花錢又能替人治病的方法。那一陣子,我經常在廟裡逗留,想找一事為祂效勞,也為自己的愚昧贖罪。一日,見道士以筆蘸墨畫符,豁然開朗。自我感覺,莫非吳真人屬意我來替天行道。那道士畫的符,雖然複雜了一些,但依我觀之,只不過是老酒瓶,插上一堆紛飛的野草,再加上「勅令」二字,便虎虎生風。我擅依樣畫葫蘆,於我何難哉!
 
   上書法課時,我初試身手以假亂真,收攏眾人的目光。正巧隔壁班的阿元那天悶悶不樂,他們家的土狗「美麗」生病了,「美麗」的歲數和阿元相當,以狗齡論,是不折不扣的老土狗,阿元知道牠的歲數盡了,鎮日淚眼蒙目。也不知道哪個人起哄的,要我畫一張符紙替美麗治病。
 
    「仙丹水鮮鮮,天靈靈,地靈靈」,當阿元拿到我手繪的符書在手中,他突然這麼念著。
 
    寡言的阿元,我訝異他怎麼說得出這些辭彙。水鮮鮮,客家語,水清清的意思。他回家後,把符燒卻,倒下清水,濾過灰燼後,拌冷飯給美麗當作最後的晚餐。第二天,美麗竟然亦步亦趨跟著阿元來上學。我第一時間聽到這個消息時,眼前一片空白。神,就是神。從那一刻起,我被神化了,老酒瓶上的那堆野草,也在一夕間水漲船高。仙丹水鮮鮮,天靈靈,地靈靈,真的很靈。
 
    治好美麗的病,沒花半毛錢。面對接踵而來的洛陽紙貴,同學都想要一張保平安,就成為我放學後的額外作業。起初,每畫竣一張符紙,就有一種庖丁解牛後的得意。但日子一久,卻有無以名狀的掛憂。萬一符紙被人吃了,沒事就好,有事就不得了。但仍有不乏躍躍欲試者,例如阿元,深信我畫的符書就是仙丹,持有張數也最多,他將「美麗」的經驗如法炮製,治癒了風寒和針眼,大大小小的神蹟層出不窮,我一律置若罔聞,避免星火燎原,一發不可收拾。
 
   風聲漸歇。其後發生數事,雖與治病無關,但都和阿元相牽連。依據我歸納的結果,符咒在他身上發生了加乘、擴張的力量,像一個數字的多次方,更像是荒誕稀奇的神話故事。他總是對符書的神力大肆張揚,我卻諱莫如深。他高舉大纛,我卻低調。他需索符咒無度,我藉故一再拖延。阿元有一個長他數歲的哥哥,是符咒威力見證者,耳濡目染,一日,靈光一閃,他將符紙燒卻後浸入清水,攪拌冷飯、雞飼料,再拿進灶孔門以火燻之,精心手製的魚餌獨步客家庄。他在新屋溪和茄冬溪交匯的深潭釣魚,群魚爭食。從潭裡拉出一條三尺長的大鯰魚,那是客家庄前所未聞的奇事,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鯰魚,深居簡出,在客家庄較為少見,怎可能這麼大的一條鯰魚被拉出來呀!我聞風而至,鯰魚像是對我露出微微的笑,牠的出現彷若無關釣技,更像是意亂情迷自動送上門來,我仔細端詳許久,牠持續笑得很陶醉。
 
    從治病到誘餌,看似兩條不同路線,卻一脈相承。彷若客家庄的動物,都愛水鮮鮮的符書味。阿元兄弟穿鑿附會的想像力無遠弗屆,讓符咒的神力廣大無邊。夏夜,他們家屢屢被俗稱臭腥母的南蛇光顧,侵門入戶把他們家的小雞囊括成為腹中物。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件,我們家母雞生的蛋也是不翼而飛。但是同樣的事情,阿元兄弟一個心眼就把腦筋動到符咒來。既然我畫的符咒,能讓鯰魚如此陶醉,他們異想天開要我畫一張大一倍的符書,把它們家中的臭腥母,引誘到離家十公尺外的電線桿旁一網打盡。計畫是這樣的,他們要趕在黃昏臨暗前,將符書灰燼貼掛在那支電線桿上方,讓夏夜的露水濕透符紙,把臭腥母引誘至此,以竹編的捕蛇竹籠一網打盡。我私下覺得這個計畫天衣無縫,算是為客庄除害。
 
    既是為民除害,我也積極參與,畫好符咒,主動拿去學校焚化爐燒卻,將灰燼用紙包裹。但一時找不到阿元,索性就把它放進褲袋,中午我們一起沿著茄苳溪,各自回家吃中飯後,再返校繼續下午的課程,我們像是瞬間失憶,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。回校途中,頑皮的阿寶,在路旁草叢抓起一條蛇,捏緊尾巴甩起圈圈來,他還要求大家接力甩,交到我手上時,我從蛇身上發出的味道中,驚然發現是臭腥母,緊張得滿身大汗,眼看校門口就到了,眾人要我把蛇甩出去時,我方才意識到淋漓的汗水,早已溼透褲袋中的符咒灰燼,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。
作者與同學合照
 
   我不敢放手,深怕臭腥母摔到自己的身上來,捏緊蛇尾,繼續甩圈走進校園,膽小的女同學見了驚惶失措。上課鐘響了,這一票同學擔心抓蛇進校園犯了校規而被連坐,圍著我,急得團團轉,要我趕緊放掉手上的那條蛇。緊急時刻,訓導主任從穿堂走出來,慌張中我傾力一甩,那條會飛的臭腥母,在頂上盤旋片刻,不偏不倚地掉到我的身上來。眾人裹不住驚呼,一股濕濕的黏液在胸膛,我在大熱天發起冷顫。
 
   神就是神,早已被甩得失神失智的臭腥母,依舊擋不住水鮮鮮符書的誘惑,這是我和蛇最親密的一次了。或許,一切荒唐都出自連串的巧合,但卻是我刻骨銘心的十三歲。

2019年6月12日 星期三

出差世 聯合報副刊 六月十三日

葉國居新書發表照







 我從小喜歡繪畫,一如喜歡書寫。但是四年級的那個秋天,我毅然決定不再繪畫了。畫圖,差一點就讓我皮開肉綻,小命不保,此事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
 

在標語如雷貫耳的童年,學校舉辦一場繪畫比賽,老師派我和阿寶兩人當班級代表。到了比賽場地,斗大的題目寫在黑板:「小心,匪諜就在你身邊」。標語耳熟能詳,但因為我沒看過匪諜,信心全無,心裡黑咕籠咚的,彷若世界末日就要到來。應該說是猜題失敗,事前的準備徒勞無功,我反覆練習畫客家莊的伙房屋、曬穀場的公雞,就是沒畫過匪諜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當下決定畫遠房的叔公太。光頭,面黑,嘴大,矮小,佝僂,經年一襲黑衣。成績公布後,意外得了第一名。

 

    得獎理由是主題正確,匪諜形象傳神,被一群公雞圍住,有在地感,更深層的意義代表法網恢恢,邪不勝正。我既心虛又生氣,不知道評審團為何能這樣看圖說故事,明明就是文不對題,卻如此穿鑿附會。其實我只是在情急下,選一個比較容易入畫的人當主角,竟肇致這樣的結果。上司令台授獎後,畫作貼在穿堂,我始終不敢去看。只要經過,旋快跑而過,像是做了壞事的小孩不敢回到事發現場。由於主角畫得過於具象,有指鹿為馬的嫌疑,在那個風聲鶴唳的年代,深怕自己會變成一個謠言的傳播者,更怕叔公太會被警察當匪諜抓走。

 

    事情已經幹了,獎狀也領了,船到江心補漏遲,再想要佯裝事不關己真的太難,日日提心吊膽。阿寶沒有得獎,惟其好學不倦,很快的就讓事情漏餡。他幾乎每一節下課都去瞻仰我的作品。我猜,他應該是在學習我的構思,屢屢就教於我,我卻一概不答,不想對那幅畫多做評論。但時間一久,竟讓他看出破綻來。大中午,他氣喘噓噓的跑去向評審老師報告,說葉國居畫的那個匪諜,好像在那裡見過似的。聽到消息時,我可能心裡長鬼了,話到喉頭又噎住,完全失去辯駁的能力,像是被人用飯匙堵住嘴巴,傻愣愣的說不出話來。

 

    那天下午放學,和阿寶沿著茄苳溪回家。他跨過了茄苳溪後與我分道揚鑣,幾乎足不出戶的叔公太,那天不知怎麼會跑到河的對岸,與阿寶迎面相逢。驚覺事態不妙,連忙祈禱阿寶不會這麼厲害。我躲在樹叢下瞧向他們,只見阿寶越走越慢,在兩人交身之際,他突然低頭張望叔公太的臉孔,接著抬起頭來狂奔吶喊:匪諜,匪諜,匪諜。他的身子在驚呼中沒入晚秋的夕陽裡,客家莊整排的茄苳樹轉為楓紅。落葉繽紛,我知道自己闖禍了。

 

    第二天學校撤下穿堂上的首獎作品,我如釋重負。這個獎根本不是該得的,我一點都不怪阿寶,倒是很快就有耳報神向父親傳遞了這個消息。他怒不可遏,備好竹條,家規伺候。

 

      「你正經出差世,亂亂畫。」父親疾言厲色對著我說。

 

      「吾毋會畫匪諜,偏偏先生分吾第一名。」我委曲的向父親訴說原委,自己不會畫匪諜,偏偏老師給我第一名。

 

      出差世,客家語,指一個人出生錯了世代,客家人用「出差世」來罵人丟人現眼。差,錯也。我承認過錯,不該畫叔公太當作匪諜。但我覺得更出差世的人,是評審團錯誤的解讀。許多年後,我已閱經世事,發現有權力決定別人生死者,過於主觀的認知,往往造成無辜受害,仍前仆後繼,充斥在整個世象細節之中。或許是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草繩吧!從那回開始,我便不再喜歡畫畫。


葉國居書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