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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6月12日 星期三

出差世 聯合報副刊 六月十三日

葉國居新書發表照







 我從小喜歡繪畫,一如喜歡書寫。但是四年級的那個秋天,我毅然決定不再繪畫了。畫圖,差一點就讓我皮開肉綻,小命不保,此事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
 

在標語如雷貫耳的童年,學校舉辦一場繪畫比賽,老師派我和阿寶兩人當班級代表。到了比賽場地,斗大的題目寫在黑板:「小心,匪諜就在你身邊」。標語耳熟能詳,但因為我沒看過匪諜,信心全無,心裡黑咕籠咚的,彷若世界末日就要到來。應該說是猜題失敗,事前的準備徒勞無功,我反覆練習畫客家莊的伙房屋、曬穀場的公雞,就是沒畫過匪諜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當下決定畫遠房的叔公太。光頭,面黑,嘴大,矮小,佝僂,經年一襲黑衣。成績公布後,意外得了第一名。

 

    得獎理由是主題正確,匪諜形象傳神,被一群公雞圍住,有在地感,更深層的意義代表法網恢恢,邪不勝正。我既心虛又生氣,不知道評審團為何能這樣看圖說故事,明明就是文不對題,卻如此穿鑿附會。其實我只是在情急下,選一個比較容易入畫的人當主角,竟肇致這樣的結果。上司令台授獎後,畫作貼在穿堂,我始終不敢去看。只要經過,旋快跑而過,像是做了壞事的小孩不敢回到事發現場。由於主角畫得過於具象,有指鹿為馬的嫌疑,在那個風聲鶴唳的年代,深怕自己會變成一個謠言的傳播者,更怕叔公太會被警察當匪諜抓走。

 

    事情已經幹了,獎狀也領了,船到江心補漏遲,再想要佯裝事不關己真的太難,日日提心吊膽。阿寶沒有得獎,惟其好學不倦,很快的就讓事情漏餡。他幾乎每一節下課都去瞻仰我的作品。我猜,他應該是在學習我的構思,屢屢就教於我,我卻一概不答,不想對那幅畫多做評論。但時間一久,竟讓他看出破綻來。大中午,他氣喘噓噓的跑去向評審老師報告,說葉國居畫的那個匪諜,好像在那裡見過似的。聽到消息時,我可能心裡長鬼了,話到喉頭又噎住,完全失去辯駁的能力,像是被人用飯匙堵住嘴巴,傻愣愣的說不出話來。

 

    那天下午放學,和阿寶沿著茄苳溪回家。他跨過了茄苳溪後與我分道揚鑣,幾乎足不出戶的叔公太,那天不知怎麼會跑到河的對岸,與阿寶迎面相逢。驚覺事態不妙,連忙祈禱阿寶不會這麼厲害。我躲在樹叢下瞧向他們,只見阿寶越走越慢,在兩人交身之際,他突然低頭張望叔公太的臉孔,接著抬起頭來狂奔吶喊:匪諜,匪諜,匪諜。他的身子在驚呼中沒入晚秋的夕陽裡,客家莊整排的茄苳樹轉為楓紅。落葉繽紛,我知道自己闖禍了。

 

    第二天學校撤下穿堂上的首獎作品,我如釋重負。這個獎根本不是該得的,我一點都不怪阿寶,倒是很快就有耳報神向父親傳遞了這個消息。他怒不可遏,備好竹條,家規伺候。

 

      「你正經出差世,亂亂畫。」父親疾言厲色對著我說。

 

      「吾毋會畫匪諜,偏偏先生分吾第一名。」我委曲的向父親訴說原委,自己不會畫匪諜,偏偏老師給我第一名。

 

      出差世,客家語,指一個人出生錯了世代,客家人用「出差世」來罵人丟人現眼。差,錯也。我承認過錯,不該畫叔公太當作匪諜。但我覺得更出差世的人,是評審團錯誤的解讀。許多年後,我已閱經世事,發現有權力決定別人生死者,過於主觀的認知,往往造成無辜受害,仍前仆後繼,充斥在整個世象細節之中。或許是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草繩吧!從那回開始,我便不再喜歡畫畫。


葉國居書法

2019年6月7日 星期五

葉國居的髻鬃花 合唱四版本

這首歌,當時寫詞時,內心是感動的。


現在很多合唱團唱這首歌,每聽一回,心境不一樣,感動就不一樣。


詞  葉國居
曲  鄭朝方